(二十多天以后,玛丽亚•艾尔维娜的病完全好了,“我”重新认识了她,这回轮到“我”生相思病了。)
呵!终于,她就在我跟前,健康,非常健康!我以前爱过的是一个影子……两只眼睛,和那段大约三十厘米长的胳膊……在半明不暗的灯光下,犹如从那含苞欲放的花蕾中,升起了一个我所不认识的光辉、新鲜、冷漠、快乐的形象。她看着我,就像看着这个家庭中的任何一个朋友……往事的痕迹已丝毫不复存在,甚至也没有故作不屑看着我的姿态……对她来说,我完全是个陌生的家伙——不说家伙吧,是个陌生的生灵……
何必去乞求,去寻找那已经封在被高烧烧得糊里糊涂的大脑里的早已消逝了的幸福光芒,和那已变成死灰一般的幸福的火焰呢?忘却她……即使我想这样办,我恰恰无法办到。
……真奇特,如今她浑身上下——从她头上高高的发髻,直至脚上的鞋跟——都是一种热切的欲望。当她穿过客厅进入内室,她的长裙,每在地上拖一下,就仿佛把我的心像一片制片那样给裹掳走了。
她又微笑着回到客厅。当从我身擦过时,她勉强地朝我一笑。她已走过去了,而我,却像个白痴,仍在幻想她会突然停在我身旁,不是用一只,而是用两只手,抱住我的两颊说:
“行啦,你看,现在我已病好起床了,你仍然爱我吗?”
咳,我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告了辞,匆匆地握了握她客客气气地伸过来的那只冰凉的手。
(后来,“我”还是找到了和她跳舞的机会,“我”想启发她回忆往事,可是失败了。不过这中间,“我”发现医生曾经向她求过爱。)
“呵,果不其然……至少,他是走运的……”我低声说道,感到痛苦之极。
“干吗这么说?”她追问我。
我没有答理她,只是狠狠地耸了耸肩,把目光转向别处。她随着我的视线也望着那里,这样,又过了一会儿。
“为什么?”她执拗地问道。这种看来漫不经心、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劲,只是女人们完完全全地爱上了一个男人时才会有的。这时,她一脚站着,一脚跪在小沙发上,嘴里不停地咬着一张纸片——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瞧着我。两道眉令人难以觉察地微微上下抖动着。
“为什么?”终于我反问道,“因为,至少他有幸没有成为傻呆在病床旁边的荒唐、可笑的傀儡,他可以正正经经地谈话,无须看别人山下抖动眉毛,仿佛听不懂我的话似的……”
玛丽娅•艾尔维娜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然后摇摇头,嘴里仍含着那张纸片。
“对还是不对,你说呀!”我执意地问,心怦怦发了疯似的搏跳着。
她又一次地摇了摇头。
“不,不对……”
……玛丽娅丢掉纸片,站了起来。
“我走了!”她笑着对我说,这一丝笑意,她在同别人调情逗趣时我早已看惯了。
“就一分钟!”我对他说。
“一分钟也不能拖!”她摇摇手回答道,渐渐远去。
此刻,我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除非把她咀嚼过的湿粘粘的小纸片咽下去,或者将嘴唇深埋在她的膝盖留在小沙发上的凹痕里,要么就是狠狠地将小沙发朝墙上猛撞。然而,我自己恨自己是个笨蛋,自己痛恨自己,尤其使我痛苦。这是男性的本能,受辱男子的心理!这个令人捉摸不定的女人,她的膝盖印还留在这儿,却以无所谓的态度嘲弄着这一切。
——(乌拉圭)奥拉西奥•基罗加 《脑膜炎和它的影子》节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