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玛丽娅•艾尔维娜得了脑膜炎,可医生把“我”叫去了。据说她在昏睡中喊着“我”的名字,可是,“我”和她充其量不过是一面之交。)
……我朝病床走近去。这时,像每个男子一样,我有着某种感觉,这就是觉察到那是双爱着我的眼睛。当我慢慢靠近这双眼睛时,只见它们倏然地一闪,流露出随着 我走近而愈来愈深的幸福感,放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幸福火花——这一切,我永远也不会从体温37℃的正常人的爱情中看到。
她喃喃说了些什么,然而她那干枯的嘴唇,那么艰难地蠕动着,我什么也没听出来。我想,我当时一定像个白痴似的在傻笑……这时,她把胳膊伸给了我,她的意图是不言而喻的,我立刻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您坐在这儿。”她低声说道。
……我随即坐下来。
你们看,是否有什么人,曾经历过比这更离奇,更荒唐的境地:
我,位于前沿,因为,我是主角。我握着一只由于发烧、由于一场完全出于误会的爱情而烧得滚烫的手,对面站着医生……人人都紧锁眉目,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就这样,我们待了多久?不知道,可能半小时,可能要长得多。一度,我企图把手抽回,可是她却握得更紧了。
“还不……”她咕哝道。想把头靠得更舒服些。大家赶紧围拢来,理床单,换水袋,忙乎一阵。这时,病人的两只眼睛有目不转睛,幸福地凝视着……突然间,仿佛睡意突然袭来,病人双眼一合,睡着了。
(就这样,“我”成了氯醛、巴比妥、催眠药。可“我”也是有感情的啊!)
接连七个夜晚——从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段时间里,患者的高烧逐渐下降,昏迷的情况也相应有所好转——我一直静候在她身旁。我俩挨得那么近,真的就好像一 对情人。有时,她跟第一个晚上那样,把手伸给我;有时,她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不住地呼唤我的名字。我确实知道,在这种时刻,她深深地爱着我;同时,我也 并非不了解,在她神志清醒的时候,对我无论是目前,还是将来的存在,是一概没有任何兴趣的……这种双重的感情生活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弦……玛丽娅•艾尔维 娜,可能是我从未曾提及过的,有着世上最令人惊叹的一双眼睛的姑娘。
第一晚,从她的眼神中,我只不过是看到了自己被当作无害药剂的可笑模样;第二晚,我已经感觉到,自己实际上并非如此微不足道和毫不足取;直到第三个夜晚, 我已无法否认,自己确实是个幸运儿……从此以后,我便体验着,梦想着这种高烧、昏迷状态下,使我俩心心相连的爱情。
有什么办法呢?我完全了解,这一切纯属昙花一现……一俟白昼,她就不会知道我是何人;而我呢,假如她面对我站着,我或许也不会爱上她……我十分怀疑,世间 是否会有这么个女人,可以在光天化日下爱她,而不必担心,在夜晚,会使我的爱情化为乌有……夜晚,我爱着的只是一个影子。我怀着痛苦、不安地想到白昼的到 来,因为,那时候医生会说,患者已脱离危险,已不再需要我了。
……
这晚,当我进入她的卧室,像第一次,她把胳膊伸给了我……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猜不透这里边所包含的意义:或许,她欲将她的全部生命和整个心灵,连同寄寓其中的无限幸福,都托付与我。她的双唇颤动着,述说着什么,我只得俯下身子才听见:
“我是幸福的。”她嫣然一笑。
不一会儿,她的两眼又在呼唤我,我再次地倾身向前。
“以后……”几乎刚刚吐出一两个字,两眼便慢慢闭合。我以为,一定是有什么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然而,那种使她的目光透出幸福火苗的光,那种不理解的光,重又充溢着她的双眸。这次,我听明白了,我挨近了她的脸听得很清楚:
“等我病好了,当我不再昏迷了……那时,您仍然爱我吗?”
啊,一阵狂喜涌上我的心头!它紧紧攫住了我的心!“以后,”“当我不再昏迷时!”天啊……我们所有的人都疯了吗?要不,这是我对“以后”的渴望在体外发生的回声?她怎么可能说出这番话呢?她到底有没有脑膜炎?她到底是否昏迷?
……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我还只不过嘟囔了几句,她也只是微笑着嘀咕了几声……很快就合眼睡去了。
——(乌拉圭)奥拉西奥•基罗加 《脑膜炎和它的影子》节选


